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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書閣
現在是星期一早上八時三十二分,在一擠迫得喘不過氣的地鐵車廂裡,有人閉目養神、有人呆呆的左顧右盼、有人在自言自語 (不! 原來是用'hand-free'手機與某人正談得興高采烈)、有人陶醉於耳筒機內的音樂領域、有人讀著報紙、也有人跟她一樣,完全投入於小說的世界。
對她來說,上班已經變得麻木。不經不覺,踏進社會工作己有十年。只有沉溺於小說,她方能暫忘世俗的煩憂,力撐至目的地,不會中途下車逃脫。男主角情深義重,女主角情深一往…男女互生情愫,愛恨交纏,永遠是引人入勝的故事。雖心知超乎現實,不切實際,但仍教她嚮往不已! 有時候,工作及生活的壓力確叫她吃不消,累了,倦了,真想找個人給自己倚傍… 可是,自去年與「他」分手後,她可以倚靠的便只有公司裡硬硬的椅背、地鐵車廂那冷冷的扶手柱,及捲縮於家裡的「沙化」上! 可能是外表柔弱的原因吧,她常強裝堅強,總要挺起一副處之泰然的模樣,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也不太清楚。
話說回來,她常想可能是自己不進取,對事業沒野心,對於那祕書的工作,她但求無過,盡好本份,不被解僱便算。沒上進心?也沒辦法,讀書不成,中五便出來社會打滾。自問不是讀書的料子,那兩年晚間祕書課程,還不是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勉勉強強的熬了過去。欲再 “upgrade” 自己,不是不可能,只是始終立不下決心去做啊! 剛年過二十八的她,當前最大的其中一個「心願」是嫁人去,找個生活靠山,不用獨自為生計煩惱。然而這個心願,她不打算告知任何人,即使是閨中的好友Clara 和 Betty也好!
Clara 是保險從業員,在公司每月的top sales 排名,她也名列前矛,她的目標不單是公司的排名榜,而是全港的top sales 也有她的名字!
Betty 已婚,小女兒今年也快三歲了。現是全職的家庭主婦。
其實,她曾有意無意的暗示過她的「心願」,單是Clara 便劈頭大罵: 「現在究竟是什麼年代啊?一心只想嫁人便算,女人不可擁有自己事業的嗎?妳對事業沒野心麼?即使與Paul分了手,也不可能自暴自棄喲! 唔… 先找些課程進修一下吧,例如……」接著是Betty 苦口婆心的勸告: 「別以為結了婚便一勞永逸,其實有苦自己知而已。丈夫有本事的,妳才可安做其少奶奶,但亦好不了那裡去! 看我,生活圈子窄得再也少不了,朋友數來數去便只有妳倆! 加上那小鬼,可把我煩透了…. 若丈夫沒本事,妳便更慘! 同樣要出來工作維持生計,休想舒閑自在! 聽我說……」如實告訴她們,只會自討苦吃!!
除此之外,她還有第二個「心願」,便是盡快儲夠錢退休,過些喜歡的生活,毋須再為口奔馳。去年與「他」分了手,下班後無所是是,竟然給她在公司附近發現了一間二樓書店。不! 二樓書閣較為貼切。舖面小小的,書架沒有多個,只售賣本地或台灣出版的書籍,牆角有一檯籐製小茶几、周圍置兩三張矮凳子,入口附近則是一個簡樸的收銀處,中央的矮書檯專擺放新出版的書,牆上還有幾幅細小山水國畫,窗旁掛有一個小巧的風鈴 (雖然窗戶緊閉,但冷氣機開放時所噴出來的冷風,同樣使風鈴鏗鏘作響) 。她愛煞這清幽環境,亦因此下班後常流連於那書閣,開始了其地鐵讀小說的生涯。或許,在不知不覺下,她漸憧憬退休後,也要開一所類似的閣樓書齋,到時不但能隨心飽覽群書,置興趣於工作、生活,好不愜意啊!
大概九個月前,她如常到書閣搜尋新書…
「妳也愛看這作者的書嗎?我都覺得他寫得不錯,猶其是最近期這一本…」在收銀處付款時,書閣老闆不經意的恍似自言自語。
「是…嗎?」她不肯定書閣老闆是否在跟自己說話,含糊應道。
「是啊! 待妳看完後,告訴我妳同意否哇… 謝謝! 歡迎下次光臨。」他純熟地把書包好後,給她一個親切的微笑。
這是她第一次看清楚書閣老闆的樣子,他三十出頭,架著一副金絲框眼鏡,蓄著整齊的短髮,一介文質彬彬書生的模樣,不難想到,書閣的佈置一定是按他的意思而行。
數星期後,她又到那書閣去…
「的確是呀! 這本最有意思!」
書閣老闆先是不解地看著她,待看到她手中那本書的時候,才恍然大悟。
「啊!! 我早說過嘛! 真高興妳也有同感,正所謂『英雄所…所…』」
「『英雄所見略同』!?」
「 對,對,我的中文始終不太好……」
他們相視而笑。
約半年前,她已和書閣老闆成為朋友。有時候,除了交換小說意見,她也會跟他閒聊。
「店中的畫會是出自你的手筆麼?」
「哈哈! 怎麼會。是我拜托朋友畫的,畫得倒也不錯吧!」
他搔著頭,有點兒不好意思,吃吃笑道。
「真不錯耶! 你開此書閣,自小便喜愛中國文學?西遊記?水滸傳還是紅樓夢?」
「說起來真是慚愧,以上統統我都不曾讀完…在我到英國留學期間,陪著我的卻是各式各樣的武俠小說。」
他又是搔頭,尷尬地笑著。
「你曾到英國留學哇。」她既羨慕,又有點自卑,始終自己只是中五畢業而已。
「是呢。我在大學是修讀西方文學的,完成了碩士課程後便回港發展。隨後也嘗試過其他的工作,閒來愛與朋友研究中西文化…某天,忽發奇想,竟萌起開一書店的念頭,從來坐言起行的我便真的把工辭了,著手籌備開設此書店的事宜…哈哈! 讀西方文學的人辦本地書店,簡直是風馬牛不相干嘛!」
他同樣是搔著頭,開懷地笑著。
她聽著、聽著,內心悠然神往。
三個月又過去了。
每星期總有一兩天,她會到書閣去。除了買書、閒聊,也會間中向書閣老闆吐吐工作上的苦水。
「多激氣! 我上司今日又無緣無故找我來出氣。雖我己習以為常,但就是嚥不下……」
「工作多是如此了,妳亦毋須太動怒。有時候,面對著那些無心向學的學生,我也很不是味兒,但…這是工作啊! 沒法子,忍受一下吧!」
得人安慰,心內固然一暖…咦?學生?
「學生?你在教書?」
「嘿嘿,是喲…」每當感到不好意思的時候,他的小動作便來了 -- 不自覺地搔著頭,「單靠這書店的收入,根本不能維持生活; 我現在每星期到進修學院教三晚英文課,幫補一下。」
「是這樣嘛…」
面對眼前的他,既坦率,又真誠,復有內涵和修養,若能嫁給他可真不錯。至少他對生活負責,足可付託終生…嫁了他後,不也成了此書閣的老闆?這亦是她所願呀! 雖然他們仍未知道對方的名字,但是卻意外地投緣,要進一步發展不是沒可能的……
「難不成我已經暗暗喜歡了他?!」
此刻,她早已羞得滿臉紅霞。
她把書閣的事告訴Clara 及Betty,當然,書閣老闆一事卻絕口不提。換來的亦果然是意料之內的教訓。Clara 嚴詞道: 「不是吧! 妳才廿八歲而已,小姐! 想退休?不是太早嗎?開二樓書店更加不設實際!,完全沒利可圖! 妳說說笑就可以,不要告訴我妳是認真的呀!」往下來又是Betty的「循循善誘」,「別這樣消極嘛。開書店絕不簡單,即使妳真的儲夠錢開店,又能擔保守得住麼?到頭來積蓄花光了,又要從頭來過! 別傻了……」有這想法很不設實際、很消極、很傻嗎?早猜道她們有此反應,其實自己又何須驚詫?
今天下班,一如以往又到書閣去。
步進書閣,迎面而來的是一個身穿「工人褲」、頭戴鴨舌帽的小朋友。看他左搖右擺,步履不穩,應該才剛學會走路。
「很可愛呀!」
她情不自禁地叫了出來。此時,一位束著長直馬尾髮的少婦,轉過頭來對她微微淺笑,是那小男孩的母親吧!
「嗨! 謝謝! 不過,他頑皮起來的時候,我總是不懂如何招架… 哈哈! 幸好有她…」書閣老闆邊習慣性地搔著頭,邊以柔情的目光投向那少婦,「他們很少到店裡來的,不過,今晚是我媽生日,待會兒我們一起去與她慶祝…噢! 只顧說我的,有一本新書相當不錯,想介紹妳一看啊!」
說畢,他便徑自走到小書檯拿那本新書作介紹。
「是…是嗎?」她好不容易才弄清楚到底是什麼的一回事,勉強擠出一個回應。
書閣老闆繼續興致勃勃的跟她推介那書怎樣、怎樣精彩,而她就只是頻頻點頭稱是。看著眼前幸福的小家庭,沒妒忌,只有羨慕。
付了錢,抱著書,她便黯然離開。
她竭力告訴自己,原來自己不是真的愛上了他,否則,怎麼沒有一丁點酸溜溜或是吃醋的感覺?再者,書閣老闆好歹也是「碩士」出身,要像她那知書識禮、溫柔婉淑的方稱合襯… 還有,自己怎麼可能會愛上一個連名字也不知曉的人?想必自己所愛的其實不是他,所愛者,只是那書閣而已…… 不錯,一定是這樣,絕對錯不了…
她就是不斷重複以上的句子,要設法說服自己去相信那才是事實的真相。
不覺,又兩個月後…
她的那兩個「心願」當然仍然落空。面對將至的三十歲大限,她心知時限一到,越是不利,但她昂然接受。畢竟,緣份到底是一種無法強求的玩意,還是「聽天由命」好了。至於退休開書齋,她依然憧憬。只是,現在她須先向Clara 學習股票投機,好縮短儲蓄的時間。
上班、下班,她照樣沉醉於小說世界; 書閣,她依然常到光顧; 生活,她仍舊努力學習接受與妥協。
偶爾倦了、累了,可以給她倚靠稍作休息的,雖還是那些… 不過,她學會了在椅背上多加了一個cushion!!
~ 完 ~
~ 傲雪 (5/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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