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言

你沒有新訊息，有一個舊訊息。收聽按1字…6月16日下午十一時二十七分︰「喂……是我啊！嗯……抱歉這麼晚致電給妳，我只想告訴妳…在這一刻我很想見妳…我很掛念妳………嗯…打擾了，晚安！」重複按1字，保留按2字，取消按3字，傳送訊息到其他郵箱按4字……



辦公室戀愛是最平凡不過的事，只要男的未婚，女的未嫁，在朝夕相對的情況下擦出戀火實不足為奇。他是去年加入公司的，身為業務營業員的他口才相當了得，富幽默感，西裝筆挺，具紳士風度，不到一星期已經跟公司上下 (上至行政秘書，下至茶水「阿姐」) 的女同事混熟了。不過，他卻偏看上平時默不作聲的她。(雖然她沉默寡言，但從她的雙眼卻令人猜想她的腦袋每分每妙也在不停轉動著。) 為什麼會鍾情於她？他也不明所以，愛情不就是沒什麼理由可言的嗎？而往下來的日子，他亦對她展開追求。當然了，他明白內歛的她不適宜死纏爛打的猛烈攻勢。所以，他所謂的追求攻勢也只不過是低調地邀約吃飯、看戲，贈送小禮物，晚上ICQ等等。

對於他的追求，她的態度一直是欲拒還迎。可能是她太過害怕被情所傷，又或者是她過於自我保護，她每每要「三思而行」，愛依據自己的一套理論分析。她常想，假如他不是比自己年幼便好，假如他不是那麼不羈就更好，假如他跟我的興趣相近便最好不過，假如他能給我多一點安全感就太好了，假如…太多的「假如」了。別企圖利用愛情去改變一個人，她深信這點不疑。只是，有這樣的一個關心自己的人在身邊感覺真好啊，撫心自問，她是有一點點在乎他。也因為她的矛盾和猶豫，她始終下不了決定。對他的明示及暗示，她都只能支吾以對︰「對不起，我真的不清楚，可以多給我一點時間嗎？」故此，每逢一些像是特別讓情侶同渡的節日，她總是提前或延後才赴約，以省卻不必要的承諾 (至少她這麼一廂情願地認為！)。平安夜，她推延至Boxing Day才到尖東看聖誕燈飾；除夕，她選擇在新年才一起去看電影。年卅晚，她只能在日間提早下班後同去「維園」逛花市；甚至不可推搪的情人節那天也是「天公造美」(？)似的她要上晚間進修課程。

而他，他真的拿她沒輒。她是如此的一個執著女子，即使再三強調自己的心意也未能說服她分毫。他明白她的苦衷，知道急也是沒法子，目前唯一可以做的大概只有等罷了。為了抱得美人歸，花點時間實在所難免。他亦相信她對自己是有感情的，她肯跟自己約會，不是已証明她至少不討厭自己嗎？為了喜歡的她，他願意等，決不催逼她下決定。他暗自許下這個承諾。

他們這樣的曖昧關係維持了大約半年，可笑的是他們竟能逃避所有人的耳目，在辦公室這片是非之地竟然無人發現，不禁叫人嘖嘖稱奇。(是保密工夫做得太好還是太過低調處理的緣故呢？)


然而，在四月下旬的某一天，情況終於有所改變了。

公司政策突然有變，要縮減開支，裁員百分之三十，他們不約而同地成了被宰羔羊。不能再在辦公室見面了，這突如其來的事實一下子叫他慌張起來。沒有了公司這個媒介，他們還會見面嗎？他著實有點擔心，猶其是他仍未了解她的心意。俗語有云︰「女人心好比海裡一根針」，他深切體會了。

「今後有什麼打算？」他帶著關心的態度試圖可探出一點端倪。
她苦笑了一下，「還可以作什麼？當然是『搵工』啊！」
「別擔心，順其自然吧！」安慰之餘，很明顯她不明白他先前話中有話。
「是喇，反正我下個月有考試，正好給我充足的時間準備！哈哈！」她故作樂觀地回應他的安慰。
她便是如此喜怒無常，有時候，他真的摸不透她的內心。每當他認為自己已多了解她一分之時，她的反應卻像成了另一個人。究竟她的心在想什麼呢？算了，現在不是追問的好時機，要忍耐。
「那麼，今晚一起吃飯慶祝吧！」他眨眨眼，要開玩笑？他奉陪到底。

雖然晚餐的時候氣氛有點異樣 (畢竟忽然被裁退了，心情難免受到影響)，但氣氛倒也輕鬆。晚上，一如過往，送她回家。路上，他內心始終是忐忑不安。不是因為失掉了飯碗，因為他相信以自己的能力「另謀高就」不是太困難；最叫他放心不下的是他們的感情會不會就此不了了之？
「謝謝你送我回來！」她禮貌地道謝。
「別客氣…放鬆D啦，香港人~」
她微笑點頭。
「那晚安了……」在她按著大廈大門密碼的時候，他為求安心，再補上一句，「我們還會再見吧？」
她停了按鍵的動作，轉身，偏著頭，斜望著他，不語。
「我仍有機會的，是吧？」他小心奕奕地問，心卻想著這不算是迫她下決定吧。
「對不起，我真的不清楚……我現時實在不能給你任何承諾。」她先一臉愧疚，然後幽幽地加了一句︰「若你喜歡了另一女子，別在意我，請告訴我一聲便行了。」
果然又問了一條沒有答案的問題，他早有心理準備，但最後那無棱兩可的話怎麼解了？不過，他可不是隨便放棄之人 --- 雖然無止境的等待真的很辛苦。
「別苦惱了，我明白的。快點上去休息啦。」說罷，催促她進入大廈。
看著她走入了大廈大堂，消失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之後，他才離開。晚上護送女士回家是男士應有的紳士風度，這點他母親便從少給他教導。不過，他卻另加了一項原則。(似乎人們都各自有一套「人生哲理」嘛！) 只有女朋友他才會送她到家門，其他的女性，一律只到大廈門口。在獨自回家的路途上，他自信將來總有一天他會護送她直達她家門。
而她，她只是想著今天才沒有了工作，愛情這耗人心神的玩意還是暫且別煩我，然後便把頭蒙在被窩裡倒頭大睡。


往後的日子，他們保持聯絡。間中，她也曾應他的邀約出來見面。其他的時間，他們便各自忙著找尋工作。有時候，「搵工」得氣餒的時候，他們會互相勉勵一番；碰上大家同樣置閒在家，他們會在網上聊天，不過，很多時，她都會以溫習作理由而匆匆離去。究竟是一個藉口還是真的要去預備考試呢？他心裡每次都禁不住起疑。可惜，他終究沒有勇氣去問過明白，否則，他便會知道她的而且確是忙著應付考試而非存心砌詞。


這天早上，一如平常，她開掉流動電話，查看昨夜有否電話留言。這是她的習慣，晚上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打擾，她都會把流動電話的號碼接駁到留言信箱去，待第二天才回覆。只是，當聽到他的這個留言，她怔住了。

你有一個新訊息。收聽按1字… 昨晚十一時二十七分︰「喂……是我啊！嗯……抱歉這麼晚致電給妳，我只想告訴妳…在這一刻我很想見妳…我很掛念妳………嗯…打擾了，晚安！」重複按1字，保留按2字，取消按3字，傳送訊息到其他信箱接4字……

過了半晌，回過神來，她才懂得掛上電話。對她來說，實在是一個震撼！她忘記了「震撼」一詞最近在哪兒常聽到，她只知道這是她確確實實的感受。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究竟她應該作什麼回應才好呢？他的呵護備至她是感動的。有發展的可能嗎？希望他待在身邊嗎？倏地，她有股衝動想見見他。可是，稍頓下來，仔細一想，便發現以前的問題根本仍未解決呀！心亂如麻，整個早上都變得心緒不寧。
最後，她選了一張電子賀卡表示她的謝意。除了由衷地感謝他的厚愛，她不敢多言，只怕講多錯多，產生不必要的誤會。她知道總要跟他說個明白，然而，不是這天。

坦誠表露自己的感情是需要莫大的勇氣，結果只換來一張多謝依卡。他無話可說，感激的說話並不是他想聽的。失望，不錯，他是失望，信心亦開始動搖了。


為了保留那段留言於信箱，每天她查看電話留言的時候，都多了一項「指定動作」。你沒有新訊息，有一個舊訊息。收聽按1字…6月16日下午…然後，條件反射般按2字。逐漸，這變成一個沒意識的動作，就跟每天擦牙洗臉一樣，在進行這些動作的時候，大腦可能完全沒有動過！


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不過，並非指他跟她的感情瓜葛，而是他獲取錄了。第一個想通知的人，毋庸置疑是她。

「真是恭喜你啊！」知悉這個喜訊，她也雀躍非常。他們約了晚上一起吃飯當作慶祝。互訴近況，談談天南，說說地北，仿如老朋友聚舊 – 只要一直避談感情事。
飯後，在送她回家的路上，原本還有說有笑的。但頃刻，她沉默下來。在同一天收到好消息和壞消息，他便會好受點吧。(事實真的如此？還是這只是她的「獨有見解」而已。)
「妳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他知情識趣，心事吐了便是吐了，知道了不可扮作無知。他快再熬不住內心的痛苦掙扎，而那痛苦又偏不見盡頭之日。究竟她的心意如何？若是空等下去也苦無結果，那還應不應該繼續苦等？倒抽了一口涼氣，欲靜聽她的判決。
「抱歉……」她停了腳步，垂下頭，用小得不能再小但卻字字清晰的聲音道出。
他並不愕然，「妳始終一次機會也不肯給我吧。」他以自嘲的口吻發問。
「我只知道現在不行…」
「現在接受不了，將來也是一樣。」他冷冷地接著說。
「也許是吧…我不否認，」她顫抖著，已經作了最壞打算，既然決定豁出去，便坦然承認。「其實…我不值得你待我那麼好……」
哼！女人最愛用來打發追求者的一句「台詞」！他不願再爭辯下去。
「算了！我明白的，不用再說！」他咆哮。
往下來的一段路程，他們彼此沒有再發一言。她低著頭靜靜地走著，他則狠狠地瞪著前方，腳踢著路，沉默之外便只有不協調的腳步聲和偶爾經過的車聲。
好容易終於到了大廈。她按著大門的密碼鍵，推門而入的一刻，她轉過身子，哽咽了一句︰「謝謝你了，對不起！」然後便奔進大堂，消失了。而他仍是呆站在大廈門口，看到她剛才通紅的雙眼，除了滿腔的怒氣，還多了一陣劇痛，痛得他僵立在原地，動彈不得。心像是被插了一刀，但傷口並不深，死不了，卻淌著血。不知過了多久，回過了神，除了那躲在門口看不見的角落的護衛員之外，大廈裡的大堂已變得空無一人。心想︰我以後也不會再走來這棟大廈了吧。隨後轉身便離開。沿路，他哼起一闋流行曲……

如今這算甚麼 你是否非他不嫁
當選了是他 我認輸 都不可怕
最怕其實被取消資格
還不知道 拼命掙扎

如今這算甚麼 我是否這麼討厭
只知道付出 以後都不知怎算
最怕其實是輸得很遠
還不知道 惹人生厭

晚上，她寄了一封長長的電郵給他。


事情終於說清楚了，雙方都需要時間冷靜。她繼續每天讀招聘廣告，投寄求職信，沒有面試，閒來便躲在家看看書。而他新的工作也叫他忙得喘不過氣。是的，忙著總比閒著好。然而，她的無意識「指定動作」卻從沒間斷過。有一個舊訊息。收聽按1字…6月16日…她仍舊是每天按一下電話鍵2字。


某天，從舊同事的口中，聽聞他已交了女朋友。他的女朋友不是別人，正是他現時公司的其中一位女同事。聽罷，沒理會消息的真實性，心裡戚戚然的感覺亦沒維持多久便止了。既然遇上了喜歡的女子，是值得高興的事來吧。自己當初不也曾說過不用介意，儘管去愛別人好了？她明瞭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左右他的決定，以前如是，現在更是。

一直猶豫著應否寄他一張生日賀卡，既然他已交了女朋友 (她選擇相信那個傳聞)，即表示他已把事情放低了吧。是的，一張電子賀卡並不代表什麼啊，給朋友一個生日的祝福，很普通而已。分了手的情侶尚且有可能做回朋友，何況他和她根本從沒開始過，若因此而連朋友也做不成，不是太過可惜嗎？「Happy Birthday！」她沒有打算跟他共渡生日，只希望那天他有個快樂的生辰。


大概是從那一張生日依卡開始吧，他們恢復了聯絡，晚上ICQ聊天。在互聯網絡裡，透過文字，既看不見對方的樣子，又聽不到對方的聲音，彼此的尷尬應可以減到最低。心不再痛，怒氣也消了，他認為已經可以再次面對她了。況且，他相信在這個時候，她很需要別人的支持和鼓勵，即使只是以「朋友」的身份也好。像她一個自負的女子 (他自顧認定她便是這樣)，失業了數月，心情和自尊大概已跌落了谷底，儘管她表面若無其事，他仍是願意自動請纓去扶她一把，盡力開解。


能再跟他聯絡，她是欣喜的。然而，她總覺得自己在纏著他，自己閒來沒事做，但他可是忙著，每天一早還要上班的呢。有很多次，上了線，她都猶豫要不要「現身」跟他ICQ，只是，十之八九她都會忍不住「出來」聊聊。事後，她總給自己一個理由，一定是太苦悶的緣故了。而那無意識的「指定動作」仍是繼續。…有一個舊訊息。收聽按1字…6月16日下午十一時…她習慣按了2字才掛線。有幾回，掛了線後，頭腦突然變得清醒的時候，她欲再接通留言信箱刪掉那不再有意義的留言，可是，手拿起電話聽筒，又放低了，還是留待明天查看電話留言時才取消好了。


失業了約四個月，她亦覓得工作了 (實在可喜可賀)。在上班前的一天，她找了他出來共同晚膳。
「哇~ 太好了！前陣子我可苦了，每晚總有個人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現在我終於可甩難了！」他伸伸懶腰，又是一貫的俏皮語調。
「是呀，不會再有人在ICQ裡跟你訴苦喇~」她做個鬼臉，反譏著。
他愣了一下，是啊，的確如此。不過，他的表情並沒有隨心情的起伏而有半點變化。(全拜訓練有素，一個稱職的營業員在任何的情況下也能夠對客戶保持從容的笑容。) 他趕緊把菜單推到她面前以掩飾心底的一絲失落，仍是笑瞇瞇的樣子，「來，先看看吃什麼吧！」

整晚，他們談話的內容由生活軼事、工作情況、失業問題至香港經濟，但是對他已交了女朋友一事卻絕口不提。他們都認為沒有必要向對方交代/追問那個傳聞的真實性。真有其事又好，無中生有也罷，有什麼關係？誰會在乎？
飯後都已經過了十時半，從餐廳步至地鐵站的途中，他盤算著接一來應否送她回家好呢？十時半左右，不算太晚吧。換作以前一定會理所當然地當護花使者，只不過現在情況已經不同了；然而，夜了送女士回家是男士應有的紳士風度，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嘛。那我……
「喂！你究竟有沒有聽到我說什麼喇？」她的話把他扯回來。
「什麼？哈哈，一時沒留心，妳剛才問我什麼了？」他賠笑道。
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她沒好氣地又重覆了一遍。「我說，那你明天不就是要一大清早返公司開會了嗎？」
「是啊，不過也不須要特別提早…」
他的話還未說完，她已經擋在他面前，搶著說︰「那你早點回家休息吧。我走了，拜拜！」
說畢，揮揮手，不待他回應便一支箭似的飛奔往地鐵站下去，霎時消失在人群當中。
他呆立在地鐵站的入口前，連再見也趕不及跟她說。獨自往巴士站的路上，心想︰假如剛才不是她先走了，我會選擇送她回家嗎？正想得入神時，巴士來了，上了車，找到座位坐下，不消一會便睡著了。


這夜，她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心情有點緊張。雖然已不是初踏進社會工作，但畢竟明天要到一處新的環境工作，跟一群陌生人共事，面對一個又一個新的挑戰。忽然，她似是想到了什麼，爬了起來，緩緩走到梳妝台前，亮了燈，拿起電話。她撥通至留言信箱。

你沒有新訊息，有一個舊訊息。收聽按1字…6月16日下午十一時二十七分︰「喂……是我啊！嗯……抱歉這麼晚致電給妳，我只想告訴妳…在這一刻我很想見妳…我很掛念妳………嗯…打擾了，晚安！」重複按1字，保留按2字，取消按3字，傳送訊息到其他郵箱按4字……

這是她第二次亦是最後的一次完整聽畢這段錄音，同一番的說話，同樣的窩心。她深呼吸了一下，嚥了一口口水，然後按下3字鍵。

你再沒有訊息了…

關了燈，返回被窩，望著天花板，她問自己︰究竟我曾否喜歡上他呢？想了一會，不過，現在經已不重要吧，仍能跟他做朋友不是已很足夠了嗎？她莞爾，合上眼，安心睡了。

明天又是新的開始。

~ 完 ~

~ 傲雪 (8/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