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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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日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星期五。一如往常,我仍是要工作。有什麼出奇?假如沒有我們辛勤地工作,那些黏得如漆如膠的痴男怨女去哪兒享用他們的情人節晚餐呢?尤其是我們這間以自造蛋糕及甜品聞名的小餐廳,不但氣氛夠,而且服務好,最重要的是價錢相宜。浪漫可從來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總要有人犧牲才行。


咦,又有一對痴男怨女走進來。

「請問訂座了沒有?」我以迷人親切的笑容以示歡迎。
「呀!這個…」中年男人搔搔頭,顯得有點尷尬。
「怎麼?你沒有預先訂位?」打扮時髦、濃妝艷抹的女人的音調漸漸提高,「不送花也算了,連訂位也沒有?你究竟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啊?」
她的聲音尖得相當刺耳。
「這個…」男人無助地看著我。
「對不起。今天已經滿座了,只接待訂了座的客人,抱歉。」我依舊保持一貫的迷人親切笑容,反正他們不是今夜我拒絕的第一對了。 女人聽罷,甩掉男人的手轉身便走。他只好慌忙在背後追,邊喊著:「妳先聽聽我解釋…」

看著那男人的背影,我的心情有點矛盾。既覺得他可憐,又認為他活該。男人就是不會學聰明點!


「麻煩妳…」
我聽到背後有人喊我,趕忙從門口走回餐廳內。畢竟,很多男士還是早安排好,預早訂了座,可以慢慢跟情人享受晚餐的。

「先生,有什麼可以幫到你?」我不忘加上我的招牌迷人親切笑容。
「麻煩妳現在可以上甜品了。」
對我說話的是位一身西裝畢挺,戴著沒框眼鏡,像是三十出頭的男士。他說話簡潔清楚,聲音沉穩。而坐在他對面的是一位塗了淡妝,蓄著短髮,身穿深色套裝的女士。兩個黑色的公事包一併放在一張椅上,沒猜錯,他們都是行政人員,感覺上頗為登對。
「好的,我先幫你們執拾桌面。」
然後,我禮貌一笑。

總覺得氣氛怪怪的,他們一直沒有交談,神色略帶凝重。女的一派欲言又止的模樣,像是因為我的存在而不便說話。我既不是三姑,又不是六婆,天生不是八卦的料子,所以我加快手腳,完事後便識趣走開。

果然,我甫走開,女的便開口說話了。我聽不到他們的談話內容,只見那女的綿綿不絕地說著,不是辯論的模樣,她很平靜。而那男的亦很鎮靜,除了點頭便只是間中開口說幾句。不過,他擱在大腿上的左手拳頭郤是一直緊握著。我想,他們不是談論著經濟問題便是世界大事。當然,也可能那女的告訴那男的她意外懷孕了也不定。

不過,很快我想我應該估錯了。在遞上巧克力慕絲的時候,我聽到:「我不是存心選今天,只是我們繼續扮作若無其事便等同自欺欺…」那女的一見我走近便閉口。

我說過我不是一個八卦之人,因此我不會借故走近去刻意打探(無心聽進耳內的又另當別論)。但是,憑著女性的天賦才能 – 第六感,我相信那女的正在跟那男的說分手。可能我的第六感有失誤的時候,不過,我注意到他們從埋單、起身離去至身影消失在我的視線範圍,他們一前一後,不單沒有牽手,那男的甚至碰亦沒有碰那女的一下。

我不清楚他們之間有什麼問題,但在吃完情人節晚餐後說分手真的很酷,亦夠狠。相比起從前,現今的女性果然不同凡響。然而,真的有必要在今天嗎?


在我入神地凝視著那對戀人(其實,我懷疑他們還是一對嗎?仍可稱作戀人麼?)離去的時候,突然在我面前出現了一隻手晃了晃,把我扯回來。

「小姐…」
我驚魂甫定,回過神,先道歉。「呀!Sorry!」然後,在面上堆起一個迷人親切的笑容,熟練地續道:「先生貴姓?訂座了沒有?」
「訂了九時正的,駱先生。」

原來是一個高頭大「碼」但一臉稚氣的年輕小伙子。他皮膚黝黑,穿著灰色連帽衛衣。他笑得相當燦爛,露出了潔白的牙齒,像是賣牙膏廣告的模特兒。存心挑戰我的專業迷人親切笑容嗎?否則對著我笑幹什麼?莫名其妙!
對!我是專業。慌忙在訂座名單中找到他的名字,便帶領他們入內。不錯,是「他們」,他和他的女伴。她有一把長長的秀髮,但看不清她的樣貌。因為她剛才一直躲在小伙子的身後。我留意到她全因為在途中看到她懷裡那束奪目的橙色鬱金香。

我先安頓好他們坐下,然後遞上兩杯清水及餐牌,便介紹今晚的三款情人節套餐。
「妳喜歡哪一個套餐?」小伙子笑容仍是燦爛非常。
長髮少女低頭想了一會。「隨便啦…」其實基本上她一直輕垂著頭,含羞答答。
「『濃情蜜意餐』,好嗎?」我真懷疑那小伙子是不是真的在賣牙膏廣告!
「咧…不如選『情心款款套餐』啦,甜品是Tiramisu。」咦?她剛才不是說「隨便」嗎?
「好呀!就這個吧。妳喜歡就可以。」小伙子轉頭跟我說:「小姐…」
「一個『情心款款二人套餐』,是吧?」
「嗯,謝謝。」
面對小伙子的笑容攻勢,我以親切笑容招架。
「請稍等一會。」

後來,我終於明白小伙子為何常對我微笑(正確地說,他的笑容絕對不「微」,而且他根本整晚笑不攏嘴)。原來今天是他和長髮少女第一次單獨約會,剛看完戲後來這裡吃晚飯。由未上餐湯至上甜品,小伙子都一味對著對座的她傻笑,少女不感到尷尬才怪,只好不時玩弄桌上裝飾用的玫瑰花。看來傻小子不是情場初哥,便是追求了長髮少女一段時間。否則,怎會絲毫不懂收歛一下其興奮雀躍的心情?也不怕嚇壞佳人。


其間,有一對年青夫婦到來買外賣甜品。忘了說,這是我店的特色之一。由於甜品蛋糕很受歡迎,所以是晚的甜品均另設外賣。

「三件 chocolate mousse take away.」年青爸爸對我說。
「三件?」我大惑不解。因為只有他們夫妻二人呀。
「是啊,他、我、她…」年青媽媽笑著回答,邊向下指指在嬰兒車內的小寶寶。一個大概一歲,擁有一雙「圓碌碌」的大眼睛,「肥嘟嘟」的小臉蛋,束著小辮子的可人兒。「她跟我一樣,嗜吃甜品。」她好像知道媽媽正在談論她,竟抬起頭定神望著我們呢。
「原來如此。好,稍待一會。」然後送上我引以為傲的親切迷人笑容。

到甜品櫃才發現只餘兩件巧克力慕絲。我不想他們失望,連忙跑到廚房問:「還有巧克力慕絲嗎?」可惜,答案是沒有。

「抱歉,只剩下兩件了。今晚的草莓班戟也不錯,要不要試試?」
年青爸爸跟年青媽媽對望了一眼,再看看小寶寶,同聲說:「不用了,就兩件我們三人一起吃便可以。」
我把甜品包好,遞給年青爸爸。
「謝謝。情人節快樂!」附送的是我的招牌笑容。
年青爸爸又跟年青媽媽相視一笑,接著便轉身離去。媽媽推著嬰兒車,年青爸爸摟著媽媽的肩膀,三口子構成一幅「幸福」的圖畫。

誰說情人節不屬於已婚人士?只要相愛,即使添了其他家庭成員又如何?跟甜品一樣,並非越甜越好,反而甜而不膩的才是極品。


之後,小伙子和長髮少女亦結帳離去。看到小伙子試圖牽少女的手,但少女懵然不知,雙手捧著花束,他最後無奈雙手插入褲袋的樣子便覺好笑。
但他仍未死心,「我送妳回家,好嗎?」
少女微笑點頭。
傻小子又回復精神,似乎他已成功擄得少女的芳心。

我暗自給他打氣加油。雖然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但他們要走的路還長得很呢。


終於到了打烊的時候。別誤會今夜光顧的客人這麼少。那些像是被透明膠紙黏貼在一起的情侶比比皆是。我沒有絲毫貶意的弦外之音,只是那些不提也罷,毋須逐一描述。寫日記亦不會連洗臉擦牙都記錄在案吧。

「我先走了,明天見。」同事May已換好衣服,準備離去。
「拜拜。」
由於辛勞了一天,我已累得連笑容都欠奉。通常都是我跟廚房的他最後才離去。我負責樓面帳目,他則負責打點廚房。

每逢這些節日,餐廳的生意都會特別好。今天凈賣甜品及情人節套餐已是平日的營業額兩倍。假如一年多幾個情人節就好了。不過,可憐我今日連一塊巧克力都沒收到。唉,竟有點「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之感。

「給妳的。」
他突然出現,說畢,又返回廚房。而我面前則多了一束用粉紅色緞帶束著的三枝玫瑰花及一客巧克力慕絲。
還未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覺眼前的玫瑰花很眼熟。回頭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有三張餐桌上的玫瑰花不翼而飛。至於那巧克力慕絲……
咦?
「喂!你剛才不是說已經沒有巧克力慕絲嗎?」我向廚房大喊。
「妳…妳管我!給妳吃,妳就吃啦。」廚房傳來他的大聲回應。
他此刻大概已漲紅了臉吧。我用小匙吃了一口,甜而不膩。望望手錶,仍未到深夜十二時。那木頭從來沒有表示,今天終於送我巧克力和鮮花了。 (三枝玫瑰花=「我愛你」,呆頭鵝竟然也懂得花語?!)
我笑著。
我愛笑,只因為一向沉默寡言的他曾說過:「我最喜歡妳的笑容,既親切,又迷人。」


之後,雖然他不是每年都送我鮮花及留一客巧克力甜品給我,然而我不再介意要在情人節晚上工作了。因為呆頭鵝總會在那裡,我只要到廚房便可找著他。更何況,我已榮升半個老闆呢!


「請問訂座了沒有?」我以迷人親切的笑容以示歡迎。

~ 完 ~

~ 傲雪 (2/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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