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安排
她曾經聽過這樣的一個故事。
某年夏天,颱風暴雨令到整個村莊都被洪水包圍起來。洪水不斷逼近,虔誠的神父堅持守護小教堂至最後一刻。他不斷禱告,希望天父會作出打救。當洪水及腰的時候,有一艘橡皮艇經過。可是,神父深信天父會施展神蹟把洪水退去,他拒絕了救援。沒多久,洪水已經把神父逼上二樓去了,可是,神父仍是以同一理由拒絕了救援。不夠一刻鐘,神父已經無處可逃,只能躲到教堂的屋頂之上。而村裡的人都已經逃命走了,再沒有橡皮艇經過。神父不住禱告,好不容易終於有一架直昇機飛近。機上的搜索人員伸出援手,可是,神父還是堅信不移地拒絕離開。最後,整個村莊終於被洪水掩沒了。
上了天堂,神父到了天父跟前,他禁住問天父:「我是如斯確信,為何父您竟棄我不顧?」天父憐憫地回答:「親愛的兒,我已經三次派人去救你了。只是你都不肯接受幫忙而已。」

每次,當她拒絕追求者的時候,她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這個故事。儘管她已經忘了這個故事究竟出自何處,在何時聽聞,甚至那個故事的含意是什麼,可是,她卻記憶猶新。她擔心自己成了故事裡的神父,最後是死於自己的固執。而那種誠惶誠恐的感覺在拒絕每第三個追求者的時候猶為強烈。
每次當她拒絕了或是考慮應否給自己及對方一個機會的時候,她都會找他來「告解」。(正確一點說,這也不能稱為「告解」。因為他的信仰是基督教而非天主教。)
在咖啡館內,他甫坐下,便沒好氣地問︰「怎麼喇?這次對象又是什麼人?」對於自己的隨傳隨到,他似乎亦感到無可奈何,或者只可怪自己早已經把她寵壞了吧。
「別急,先點飲料吧。」她遞上餐牌。
「小姐,妳每次都選這間咖啡店見面,餐牌上所寫的我統統都已經會唸喇。」
「喂~~」她嘟起小嘴,語帶不悅。
「哈哈~~ 說笑而已。」他口在賠不是,但心裡卻大樂,只因能夠難得地作弄她一下。
稍頓,他向侍應生落單。
「究竟怎麼了?」他收起剛才的嬉皮笑臉,換來一臉正經。
「嗯……他是我在網絡上的聊天室所認識的,我們已經通訊近一個月了……」她娓娓道出與對方的相識過程。
「是妳把對方拒諸門外的,難道妳現在才覺得可惜?」他詳細分析。
她搖搖頭。
「我根本沒打算嘗試發展。」她回答得乾淨俐落。
「那麼,還苦惱什麼?又不是第一次拒絕別人。」
她只是輕歎了一聲。
她不好意思把心裡的隱憂告訴他,因為這次正是她今年之內所拒絕的第三個男人。她不想隨便嘗試,可是又擔心會錯失良緣,錯過了上天恩賜的姻緣。
儘管她沒再說什麼,他倒猜到一二。
他明白她渴望戀愛,亦不斷地尋覓她的Mr. Right;可是,她卻怕再度入情場,對闖情關更是膽戰心驚。兩年前她那次失戀教訓,他不但有所聽聞,而且親眼目睹,事後更是充當她的心理輔導員,花了一番苦功才陪她走過那段崎嶇歲月。他雖然不盡認同她的憂慮,但明暸她的內心矛盾,也體諒她的無言苦衷。
「既然神女無心,便毋須擔心會走漏襄王吧。」說畢,他識趣地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不喜歡寂靜的氣氛,於是刻意打破沉默。
「喂,你曾經答應過會介紹教會的弟兄給我認識,為什麼一直沒有兌現?」
「我早便叫妳跟我返教會,參加崇拜,只是妳一直推搪而已。」
由於被點中要害,她雖然明明知道他是一名虔誠的教徒,而且這幾年來連女朋友也沒一個,但也不得不扭橫折曲,反唇相譏起來。「呵呵~ 我可不像你,參加教會是另有用心的。」
「別說得這樣難聽好不好?我哪有!」關乎人格操守,他認為有平反的必要。
她自知理虧,不敢強辯下去。可是又不想說抱歉,反正知道他也不會因而怪責自己,於是只是聳聳肩,做個鬼臉便乖乖閉口。
當然了,他亦明白她只是愛鬥嘴而已。哪有怪罪之理?
「妳呀,明明已經有追求者無數,幹嗎還要我介紹弟兄給妳?」
她呷了一口咖啡,幽幽地說︰「我也自知矛盾非常,可是……那些似乎都不是我的心中所想嘛……我又不想勉強……」
「什麼勉強不勉強?」他苦口婆心,「妳很多時候根本連嘗試都不願便放棄了。」
她苦笑,「你也不是不知道兩年前的事,要不是……」
要不是當時自己最落泊最沮喪的模樣已經給你看見了,也許之後我也不會告訴你這麼多心事呢!
她心裡想著,卻沒有說出口。
畢竟她不願重提舊事。
「要不是我跟妳是多年朋友,我才不會如此遷就妳,看來我已經把妳寵壞了。」他還是最了解她,趕忙替她接下去,幫她打圓場。「好啦,我給妳多留意身邊的單身男士就是。」
她心頭一暖,含羞淺笑。
畢竟他是她最信任而又最可靠的一個朋友。
他最喜歡看她的笑容。
縱使明知苦了自己,也甘之如飴,只因覺得一切都值得。
「那麼,妳心中所想的……有沒有一些特別條件?」
經他如此一問,她真的低頭認真地想了想。
「嗯…… 沒什麼啦。外貌只要不討厭便好,重要的是關心我,在乎我,說話投契,無論悲與喜都願意陪在我身邊便可以。」
聽罷,他不禁失笑。
什麼叫「沒什麼啦」?不是隨口便能說出這麼多個條件出來嗎?
「妳的要求這樣高,」他半開玩笑,「乾脆妳星期天跟我上禮拜堂自己挑好了。」
「說來說去,你還是利誘我跟你返教會哇!」她不滿地嚷著。
「那有什麼不好?靠近 主耶穌基督多一點不好嗎?」
她一時語塞。
本來在大學時期就是知道他是一名虔誠的基督徒。當初不是他歇而不捨地向她傳道,她還是對耶穌基督一曉不通,仍然是一個無神論者。不過,若非如此,她也不會每當苦惱的時候都找他來傾訴了。
多年來她的態度始終如一。儘管現時她的態度有點軟化,但還是下不了決心。他鼓勵她多讀經、嘗試返禮拜堂,她不愛聽。勸她別故步自封,嘗試多認識新朋友,她總愛理不理。他不想咄咄逼人,也不愛強人所難,況且明知她的脾性是「聽軟不受硬」,所以往往也只好他先投降。
「好啦,我多加留意便是。」
她滿意地笑。
她的笑容,他還是最愛看。
這夜,他們談了很多,說了很久。
「妳曾否聽過一個有關神父拒絕救援而遭洪水淹死的故事?」他心血來潮,突然冒出這一句。
「嗯?」
她有點驚訝,怎麼他無緣無故提起這個一直縈繞自己心中的故事。
他不等她回應,自顧把那個故事說了一遍。
聽著,她終於想起原來當初正是他告訴自己這個故事。
故事說畢,他轉頭問她︰「妳知道這個故事有什麼意思?」
她搖頭,因為她似乎一直對這故事也只是一知半解。
「起初我以為是勸導我們不要白白浪費 主所賜予我們的契機,提醒我們應該好好把握每個機會。可是,近來我卻有新的體會。」
「是什麼?」她實在急不及待。
「妳知道嗎?」他有感而發,「從前我喜歡了一個女孩子,她是我第一個勇於告白的人。可惜,她斷然拒絕了我。我暗自傷心了好一段時間。然而,近來我發現能夠這樣靜靜地待在她身邊也不錯。原來……就這樣默默地陪在她左右就好了。」
最後,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小得像自言自語。
她沒作聲,只是還不明白究竟他想說什麼。
他續道︰「最初被那個女孩拒絕的確難過,但後來發現原來一切都在 主的安排之下。祂讓我因而可以一直留在她身邊……原來 主的安排並不一定如我們預期所想,甚至往往是我們意想不到的。」
「是這樣嗎?」她半信半疑。
「正如故事中, 主的確安排了一切去拯救神父,只不過是用了祂的方法而非如神父所想罷了。」他再次語重心長,「不要怕,只要信, 主自有安排。」
她內心禁不住猶豫︰真的是這樣嗎?
分手之後,在各自回家的路上,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這夜他們的對話。
他有點擔心自己會不會說得太多了?
又記起自己答應了幫她留意理想對象。對了,她的擇偶條件是……
咦?怎麼好像自己全部符合了?
他不自覺地笑了出來,他笑自己想得太多。
算了,只要她過得好便已足夠。
一切都如他所說那樣嗎?
是不是一直都是自己憂慮太多了?
其實世事都在 神的安排之下,我們根本毋須猜度 神的旨意,只管依著行便可以?
倏然,她想起他好像曾經在大學時期向自己表白過……
咦?難道自己就是他口中的那個女孩?
她不自覺地笑了出來,她笑自己這晚想得太多。
也許,冥冥之中 神已經用了祂的方式去安排好一切了吧。
~ 完 ~
~ 傲雪 (2/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