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最大成就
專欄創作     短篇故事     文章併貼     心靈小品     日誌留言     作者簡介
返回首頁>>



一生最大成就

自從畢業以後,不經不覺從事護士這行列差不多已經五年。
這些年來,工作有喜亦有惡。工作縱然辛苦,但盡心盡力地照顧病人,發揮南丁格爾的精神,幫助他們減輕痛楚,
他們感激的眼神往往已是最好的回報。雖然經常在徘徊生死的地方工作,卻不會麻木地看待死亡。我們也許對生老
病死這自然定律習以為常,然而,仍會珍惜每條寶貴的生命。

我曾照料過的病人多不勝數,當中有已經康復並健康生活的,但更多已經離開人世。而印象最深刻的是芸姨及張伯。

那時候初出茅廬,我當了註冊護士才一年多,剛被調配至紓緩治療科1]沒多久。紓緩治療科的診療方案以護理為主,侵略性的治療(例如電療、化療、CPR[2]、Intubation[3])可免則免。宗旨是幫助晚期病患者(例如末期癌症病人)減輕不適症狀,讓他們舒服並有尊嚴地渡過人生最後的日子。

芸姨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婦人,從腫瘤科被轉介到我們紓緩治療科是因為卵巢癌復發擴散並已經到了末期。近幾年她已經成了我們醫院的常客,經常進出醫院。她跟我特別投契,除了因為我是她的負責護士之外,亦由於她說我長得很像她的外甥女年少的時候,所以要我稱她「芸姨」。(而我從未見過她的那個外甥女,因為聽說她在中年時已因癌症去世了。)

芸姨的個子不高,身材瘦削,是典型的中國婦人。大概因為她早已了解並習慣醫院的運作,她可算是一個非常合作的病人,甚少給我們帶來麻煩。而張伯則是她的丈夫,雖然已經年過七十,但身材魁梧,精神良好,步履穩健,不用依賴枴杖亦行動自如。

芸姨很健談,對比之下,張伯就顯得沉默得多。
張伯每天到醫院陪伴芸姨的時候也不多說話,很多時不是聽芸姨細訴醫院所發生的軼事便是坐在床的旁邊閱報紙,間中也會報告家中的瑣事。閒來,他倆也會到病房客廳一起看電視或是到樓下的小花園散步。

那時並未爆發SARS[4],加上我們是紓緩治療科,鼓勵家人盡量給予病人無限量支持,所以沒有設定探病時間限制。張伯幾乎每天都來探望芸姨。除了颱風或暴雨警告高掛,否則不管炎夏或寒冬,他都會毫不間斷來醫院陪伴芸姨。由於芸姨不大喜歡醫院的食物,所以張伯每天早上先在家裡給芸姨準備午飯,然後中午便帶來醫院,一直留待至芸姨在下午五時吃過醫院飯餐後,他才回家去。

張伯對芸姨疼愛有加。只要我們告訴他芸姨缺少什麼,他第二天便會買來。有時候,芸姨也會向張伯撒野,投訴醫院的飯菜不好吃而嚷著要吃些特別的東西,例如他們家附近某酒樓的鮮蝦腸粉,或是某老字號的龜苓膏。當然,張伯也會一一滿足她的要求,從沒討價還價。

張伯比較沈靜,而芸姨就比較健談,甚至偶爾有點孩子氣,所以我平時跟張伯談話不多,除了打招呼及簡單的寒暄,話題都是圍繞芸姨的狀況。而芸姨就不同,大概我像她的外甥女的關係,有一份親切感,她最愛拉著我的手和我談天。不過,她非常明白事理,不會打擾我們工作,只會挑我當night(即夜更)比較清閒的時候才拉我促膝談心。

芸姨告訴我,她跟張伯結婚的時候才二十歲。他們是透過朋友介紹認識的。芸姨笑說,當時的張伯很俊俏,她對他一見鍾情。可是張伯既木納又害羞,所以是她倒追求張伯。說到這裡,芸姨總是笑不攏嘴,自嘲是前衛勇敢的時代女性。
婚後,當芸姨生了孩子,她便辭去工作,專心在家相夫教子,而賺錢養家的責任便完全落在當消防員的張伯身上。芸姨說,張伯是一個盡責的丈夫及父親,不過就是比較大男人主義,家裡事無大小事情都由他決定。話雖如此,張伯卻仍會尊重及聽取她的意見。
芸姨舉了一個例子說明,就是他們兒子的名字是她命名的。起初張伯的母親起了一個名字,但因為芸姨認為太土氣,不同意而否決了。芸姨一提及兒子的命名經過總會沾沾自喜,喜上眉梢。而他們的兒子現今已經成家立室,搬往了另一區居住。現時每星期六或星期日,他也會帶同妻子及兩名年幼的子女來探望芸姨,在病房逗留一個下午。

芸姨與張伯結婚四十年以來,一直是張伯主外,芸姨主內,彼此尊重,又互相照顧。然而,自從幾年前芸姨被診斷癌症復發且擴散後,身體狀況日差,打理家務的責任便落在退休後的張伯身上。張伯由一個只懂滅火救人的勇猛消防員變成一個精打細算的住家男人。

對於張伯這位夫婿,芸姨往往很是自豪。可是,一提及近年反過來要他照顧自己的生活起居,芸姨又會顯得有點內疚。
「能夠跟他做夫妻四十年,我實在太幸運了。」芸姨感嘆。
「是的。可是,芸姨妳也是一個好妻子,好媽媽呀!」我存心鼓勵她。
芸姨有點靦腆,帶著自嘲的口吻,「只是近年來我變得不稱職囉。」
「別這樣說嘛。」我輕拍她的手背,以示支持。
「王姑娘,妳選丈夫也要選一個像張伯的才好啊!」
丈夫?連男朋友也沒有了……
冷不防芸姨突然冒出這一句,我啞口無言。無他,因為它刺中了我當時的死穴。那時候,我才剛與男朋友分手不久。
大概芸姨察覺到我的神色有異,這回輪到她把手疊在我的手背上。
「別看張伯沉默寡言,年輕的他可是很帥氣,可不會被什麼人氣偶像比下去。很多女孩子喜歡他喔!」
我含糊應著:「嗯……」
「呵呵~ 妳不相信嗎? 明天我叫他帶來我們的結婚照給妳看看,可好?」
「不是啦,只怕麻煩了張伯……」
芸姨笑瞇瞇,轉眼變得又元氣十足。「別擔心啦,傻妹。」
芸姨真的很善解人意。直到現在我還是認為是她刻意不為難我而反過來逗我歡喜。
後來,芸姨亦真的要求張伯把他們的結婚照找來。張伯起初似乎不大願意,但在芸姨的堅持下在第二天果然帶來了照片。
那幀照片其實並不是如我們現時的精美包裝婚紗照片,只是他們二人年輕時候的合照。原來並不是情人眼裡出西施,相中的張伯的確很俊秀,但是芸姨亦非常俏麗啊!而那照片之後亦一直珍藏在她床邊小櫃的抽屜裡陪著她,直至她離世。

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芸姨的健康亦每況愈下,精神狀況大不如前。
由於胃口差了,食量減少了許多,有時看到她睡在床上的樣子真的瘦骨嶙峋,我見猶憐。儘管如此,張伯還是堅持每天給芸姨帶來不同的食物,希望能夠刺激她的食慾,盡量吃多一點點。有時,芸姨痛得在床上呻吟的時候,張伯會握著她的手來安撫她。
現在,芸姨已經衰退得不能自己下床,需要倚靠輪椅活動。甚至很多時,由於打了止痛針的關係,芸姨都會疲累得跟張伯沒說幾句話便昏昏沉沉地睡去。然而,張伯仍然靜靜地坐在床側陪著她,看看報紙,直到五時半過後才悄悄離去。除了張伯天天來醫院陪伴芸姨,他們的兒子也多來了探望。除了週末,偶然他下班後也會抽時間跑來醫院一趟。除了兒孫,芸姨的街坊、親戚、教友亦紛紛前來。教友們會圍著芸姨的床給她唱聖詩,讀聖經,而張伯就會安靜地坐在一旁。但若芸姨精神較好的時候,他也會和她一起參與其中,共同唱和。

記得在她病情仍未惡化時,我曾問芸姨:「芸姨,妳跟張伯的感情這麼好,妳捨得離開他嗎?」
芸姨只是淺笑:「生老病死是必然的。時候到了,不捨得也要走。幸好前幾年張伯終於跟我信靠了天父,即使我先走了,將來在天家又可重聚嘛。況且他又會照顧自己,我不用擔心他囉。」芸姨說話的時候很平靜,彷彿已經看破了生與死。

芸姨的身體逐漸衰弱,很多時都大半天都在昏睡狀態。只是有一個清晨,她竟然難得地早起,九時多她已經醒來了,精神亦少有地不錯。
「芸姨,早晨!妳今天氣息不錯喔!」我趨前向她問好。
芸姨點頭微笑,用微弱的聲線打招呼。「早安呀,王姑娘。」然後,她左手顫抖地提起小鏡子,右手拿著梳子專心地整理因長期臥床而被壓得凌亂的頭髮。
聽護理員蓮姐說,芸姨一覺醒來便拜託她準備毛巾熱水供她梳洗。憑經驗和直覺,今天一定是一個對芸姨而言非常重要的日子,所以她才會如斯重視。
我立即翻開牌板記錄查看,不是芸姨的生日啊!

那是什麼?

「芸姨,今天是什麼日子來嗎?」我走到她床沿,接過她手上的梳子幫她整理頭髮。
「呵呵~ 今天是張伯的生日。」
啊~ 怪不得芸姨那麼珍而重之了。
「一會兒,我可以和張伯到醫院的餐廳吃午飯嗎?」 對於芸姨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我相當驚訝。因為,她已經有一段日子只能夠吃少量流質的食物,沒想到她會打算到餐廳去。
「這個嘛,我要先問問護士長才行。」
作為一個小小的護士,我當時實在拿不定主意,慌忙找護士長商量。
鑑於芸姨那時候的身體其實非常衰弱,又擔心張伯獨力控制不了輪椅,加上餐廳內始終人多,護士長還是不贊成冒這個風險。
我們給芸姨解釋,她雖然好像明白,但始終難掩失望之情。
「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理由妳想到餐廳給張伯慶祝生日?」我們希望能夠找出一個折衷的辦法。
「每年張伯都不會記得自己的生日,總要我提醒。而我每年都會給他準備長壽麵……」
原來是為了長壽麵!
「我到餐廳給妳買回來,好嗎?妳可以和張伯到客廳那兒吃呀!」為了圓芸姨這個心願,我自告奮勇。
「就是囉,讓王姑娘幫妳買回來,好不好?」護士長也在旁規勸。
最後,在護士長的同意及芸姨的妥協之下,便這樣決定了。

張伯如常十一時半左右便帶著午餐到來病房。
他看到芸姨少有地精神奕奕地坐在床上,有點喜出望外。而芸姨只是笑瞇瞇地歡迎他:「等你好久啦。」
「妳怎麼了?今天精神這麼好?」
芸姨繼續保持神秘的笑容,「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張伯倒是被考倒了,一臉茫然。
「你每年都是這樣,總記不起自己的生日。」
張伯如夢初醒。
「來,我們到客廳那兒去吧。」芸姨示意張伯扶她下床。
「蓮姐,麻煩妳過來幫忙一下。」原本一直置身事外旁觀的我連忙找來蓮姐一起抱扶她到輪椅上。

來到客廳,一盒干燒伊麵已經安放在餐桌上。
沒有辦法,醫院餐廳沒有什麼長壽麵售賣,匆忙之間只好買來伊麵代替。
「你要多謝王姑娘專程幫我們買回來呢。」
「多謝妳,王姑娘。」張伯滿是感激。
他們越客氣,我反而越覺不好意思。
「別客氣啦,芸姨、張伯。只有干燒伊麵,希望你們不介意才好。」
「傻妹。」芸姨又是輕柔地拍拍我的手背。
安頓好他們之後,我又繼續我的工作。
那天芸姨的食慾相當不錯,除了吃光張伯給他帶來的稀粥之外,還吃了一小碗伊麵。

下午交更之前,我又跑到芸姨的床位看她。
芸姨看來很累,又沉沉睡了。而張伯亦如舊坐在她床沿。
「今天麻煩妳了,王姑娘。」張伯再次向我道謝。
「舉手之勞而已。不過,芸姨今天看來很開心。」
「嗯。每年我的生日連我自己都忘了,但她總會記得並給我慶祝。」張伯開始語帶哽咽,「我……一生都沒什麼豐功偉業,只知道要養妻活兒,但這生最大的成就便是……娶了她。」
我很驚訝,這是張伯第一次向我坦率地表達自己的心情。從來我們的交談也只是圍繞芸姨的健康及護理。但其實,張伯那番說話是不是對我說呢,我不是太確定。因為他像是喃喃自語,垂著頭一直看著熟睡中的芸姨。
「張伯,你直接跟芸姨說吧。她聽了一定很高興……跟她說吧。」我極力鼓勵,因為我很希望芸姨能夠親耳聽到張伯那番肺腑之言。
張伯遲疑了一會,輕搖頭,勉強吐出一句:「她正睡得香甜,別弄醒她,下次吧。」
之後,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繼續凝望著床上的芸姨。
似乎我不便再說下去,只好輕拍他的肩膀,說聲「生日快樂,張伯。」之後便離開準備交更事宜。

自從張伯的生日之後,芸姨的病情便急轉直下。
芸姨已經虛弱得無法進食,要靠打drip[5]維持營養,要聞氧氣幫助呼吸。為了減輕她的痛楚,一直給予止痛藥,令她終日迷迷糊糊,昏睡床上。我們都清楚芸姨回天家的日子近了。
而為了方便家屬留守在病房陪伴彌留的病人,我們病房特別設有一個獨立小房間,而芸姨就被安排到了那裡渡過人生最後的旅程。張伯基本上整天陪伴床側,而教友親朋、兒媳及孫兒也紛紛到來向芸姨作最後告別。
我覺得張伯很堅強,除了臉容比較憔悴之外,他都沒哼半句,只是默默地在旁守護著芸姨。

幾日後,芸姨終於離開了。那天剛巧我day off,未能送她最後一程。對此,我始終感到耿耿於懷。
芸姨從前的病床現在已經換了另一個病人,而臨終時暫住的那個小房間則被執拾得空空如也。護士長特意走來給我慰問,大概擔心當時經驗尚淺的我承受不了。她告訴我,芸姨離開的時候很安詳,而張伯及兒子都在她身邊,只是一直堅強的張伯在那一刻終於淌下男兒淚。聽後,心裡雖然稍感安慰,但是亦不禁有點心酸。
不過,作為專業的護士,抖擻抖擻精神,我又開始一天的工作。畢竟,病房內仍有不少病人需要我們照顧。

第二天,驚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張伯竟然來了。
他明顯消瘦了,帶著一臉倦容。
原來他來醫院是辦理芸姨的身後事,準備喪禮事宜。他特意到來我們病房是為了向我們曾經照顧過芸姨的醫護人員道謝。
「張伯……」我趨前問候。
「謝謝妳,王姑娘。」
「張伯,你瘦了。要保重身體啊!」
他點點頭,然後目光像是看穿我而凝望著不遠處那間空洞的小房間,「我終於告訴她了。我終於在她離開前把那番話告訴她了。我知道她是聽得到的。」
那番說話?
面前的張伯說話的時候跟上次一樣,像是自言自語。
不過,我明白他的意思。
「張伯……」也許是心內激動的關係,不中用的我竟然語塞,答不上腔。
我相信芸姨當時一定很感動,很心滿意足。
「媳婦還在樓下大堂等我,我要走了。」張伯重新把視線投在我身上,「謝謝妳的照顧,王姑娘。再見。」說畢,他緩緩地轉身離去。
而我,就只是愣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逐漸消失。

此後,我沒有再碰見張伯。
我曾問過醫務社工有關張伯的狀況。知道張伯被轉介到社區老人中心的社工跟進。雖然他獨個兒在舊屋居住,但仍可照顧自己。心情亦慢慢從悲傷中復原過來。不用照顧芸姨,張伯閒來會到附近的休憩公園散步或與街坊奕棋打發時間。甚至在社工的鼓勵下,偶爾會參與社區中心的活動。
似乎,張伯已展開了晚年生活的新一頁。只不過有時我會想,往後每年張伯的生日,不知有誰準備長壽麵給他慶祝。

這些年來,在紓緩治療科我努力當一個稱職的護士,不經不覺已四個年頭。
而下個月,我即將出嫁了。
我又想起了芸姨,因為從她與張伯身上,我體會到什麼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芸姨,不知道妳認為我所選的未來夫婿可比得上年輕時的張伯?

~ 完 ~

紓緩治療科[1]:Palliative Care unit
CPR[2]:Cardio-pulmonary Resuscitation,心肺復甦法
Intubation[3]:插喉,亦稱「機械通氣」(Mechanical ventilation),即利用機械儀器維持呼吸
SARS[4]: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嚴重急性呼吸道綜合症(俗稱「非典型肺炎」,atypical pneumonia)
打drip[5]:打點滴,即「吊鹽水」

~ 傲雪 (8/2005)



專欄創作 | 短篇故事 | 文章併貼 | 心靈小品 | 日誌留言 | 作者簡介 | 返回首頁
傲雪 © 版權所有 不得轉載
ALL RIGHTS RESERVED